星期三, 29 4 月, 2026
中文作家

符浩勇散文:骑车三千里返乡‌

符浩勇

         年上返乡,一场泼天大雪把他们冻僵在途中,那寒气的记忆,像生了根。寒风如刀,割裂了归乡的路;冻雨似箭,射穿了游子的心。车轮在结冰的路面上打转,引擎的轰鸣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无力。车厢内,他们裹紧棉衣,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期盼。

         他们数着日子,扳着手指计算回家的时间,却没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将归途变成了望不到尽头的等待。初八,当道路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他们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假期已过,务工地的召唤不容耽搁。

         调转车头,离家乡越来越远,心中的失落与不舍化作一声叹息。风雪依旧,归途漫漫,而他们的脚步,又一次踏上了异乡的土地。

         今年,离年关尚远,厂区却冷清得瘆人,机器哑了,人声稀了。订单彻底断了流。厂门提前一个多月就沉重地落了锁。不知是谁在饭堂角落闷闷说了句“回吧”,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丢进死水潭,一圈圈沉闷的波纹荡开,众人低低应和着。

         于是,天还灰蒙蒙的,十三辆三轮摩托,驮着小山似的行李包袱,载着沉默的女人和睡眼惺忪的孩子,引擎沉闷地、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排成一条歪扭的长蛇,碾过冻得梆硬的地皮,缓缓驶离了这座只剩空荡厂房和冰冷铁床的城市。

        往年此时,厂门口早该是另一番景象:大包小包捆在车顶的班车排着长队,车窗里探出兴奋的脑袋,高声议论着谁家媳妇生了崽、谁家腊肉腌得好、年后几号回来,空气里都是热腾腾的盼头。那时上车,心思轻快,仿佛只是短暂离开,年后还要回到这熟悉的地方,继续那个虽苦却看得到头的日子。而这一次,引擎的轰鸣显得格外单调、沉重,没有笑声,没有对归期的约定,只有行李摩擦车斗的窸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沉闷地压在每个同行者的心头。明年?明年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像车轮卷起的尘土,茫然地散在冷风里。

        领头的是阿川,三十出头,眼神像蒙了层灰。上路前,是他攥着大伙凑的零钱,在路边摊买了本崭新的《中国公路交通图册》。他那双关节粗大、指甲缝嵌着洗不掉油泥的手,用力按在光滑的地图页上,食指沿着那条蜿蜒的红线,从广东起始,重重划过省界进入广西,再艰难地攀过贵州那些纠缠盘旋的山岭标记,最后才落定在巴蜀腹地那个小小的点上……地图被他仔细折叠,边缘立刻显出毛糙的折痕,再用一层透明塑料袋小心裹好,塞进自己车斗深处一个旧工具包的夹层。

       车队在国道上蜗行。引擎持续发出单调乏力的低吼,碾过平坦的柏油路,也颠簸在碎石裸露的坑洼路段上。车厢里的人都蜷缩着,裹紧身上能找到的所有衣物抵御钻进骨头缝的寒风。一路寂静。

         往年这时候,车里车外早就闹翻了天。男人们高声谈论着家里新起的猪圈,女人们比较着给老人孩子带的衣裳鞋子,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数着压岁钱的可能数目。夜里路边停车,裹着军大衣的汉子们还会聚在一处,就着咸菜花生米,用小酒杯传递着,交换一年的辛苦和归家的喜悦,粗粝的笑声能穿透冷寂的夜空。而此刻,只有风声、引擎声和车轮声交织成的冰冷乐章。夜里蜷在车斗角落睡觉的人,也都沉默得如同石头。

         他们并非凑不齐一张拥挤的火车票钱。是实在割舍不下那些笨拙、破旧,却承载着他们在异乡全部生活印记和卑微生计的家什。每一辆三轮摩托的车斗和后座,都被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用粗麻绳、铁丝、橡皮带反复捆扎,勒出一道道深痕。那辆赖以在异乡拉货载客、挣取糊口钱的三轮摩托车本身,此刻成了最庞大的负担,霸道地占据着车斗大半空间。几个搪瓷脱落大半、瓶身布满磕碰凹坑的旧热水瓶,被衣服层层裹着,小心地塞在缝隙里——其中一个瓶胆特别大的绿色热水瓶,是阿川媳妇去年从老家背出来的嫁妆之一。

         阿川媳妇曾嘟囔过瓶胆旧了不稳当,阿川总说“能保温就行,省点钱”。几张油漆剥落、露出灰白木纹的小板凳,几块当垫子用的红砖,都牢牢绑在车架两侧。‌最引人注目的,是阿川那辆车的车斗顶端。他用一块厚实的灰色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但那布角总被风不依不饶地掀起,固执地露出一抹异常鲜艳夺目的红——那是一床崭新、厚实、大红底子上怒放着金色牡丹花并印着硕大双喜字的新婚被褥。

         去年腊月,阿川在老家办喜事,鞭炮声仿佛还在耳边。这床被褥,是阿川娘用攒了半年的鸡蛋钱,特意扯了最好的料子,请村里最有名的巧手缝制的。媳妇一直舍不得用,说要留着盖新房子的时候再铺。这次离厂,媳妇别的都舍得精简,唯独这床被褥,她默默地从包袱最底层翻出来,仔细叠好,亲自用绳子死死捆绑在车顶最高处。那抹刺眼喜庆的红,在灰蒙蒙的车队、铅灰色的天空和每个人灰暗的心绪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又倔强,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又像一个巨大的问号——它承载着对新生活的期许,也映照着现实的沉重与未知。车子都沉甸甸的,引擎吃力地嘶鸣,爬坡时屁股后面喷出浓稠的黑烟,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半个月风吹雨打,霜欺日晒。车轮不知疲倦地转动,实实在在地碾过了三千多里漫漫长路。风刀子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刻下了深深的印记。油污、路上的泥浆、汗水,混合凝结在衣服上、头发上、脸上,每个人都被厚厚的尘垢包裹,像一尊尊活动的泥塑。衣服的颜色早已被尘土和污渍掩盖,板结成硬壳。

         终于,当车队喘着粗气,费力地翻越一道熟悉的山梁隘口。刚踏入巴蜀地界,车轮下的土地似乎悄然变得松软、亲切。冬日里熟悉的梯田肌理、起伏的山丘轮廓,在薄薄的晨雾中徐徐展开。空气里也似乎飘散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湿润泥土和草木灰烬的气息,那是老家特有的味道。乡音开始真切地钻进耳朵。路边小店老板娘招呼客人的调子,田间老农隔着田坎的几句简短问答,那熟悉的卷舌音和尾音,像久别重逢的钥匙,轻轻叩击着尘封的心门。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旧棉絮。车队在一处靠近村落的三岔路口停下休整,给滚烫的水箱添水,也让疲惫的身体短暂地倚靠一下冰冷的车斗。引擎陆续熄灭,单调的轰鸣骤然消失,四周陷入一种异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寒风掠过枯树枝头发出的呜咽。

         一个裹着半旧厚棉袄、扛着把锄头的留守老农,沿着田坎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这支装满得像要举家迁徙的奇特车队吸引了他。他走到阿川的车旁站定——那床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鲜艳红被褥,像一面旗帜。他仰起布满沟壑的脸,眯起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端详着车斗里那座由各种破旧家什堆砌成的“小山”。目光扫过那些捆绑着的板凳、裹在包袱里的热水瓶(他或许瞥见了那个绿色大瓶胆的),最终停在那床固执地露出一角、红得灼眼的新婚被褥上。他带着浓重的本地巴蜀腔,声音不高,带着纯粹的不解,问道:“带这么多东西,是搬家吗?”

         阿川正蹲在车旁,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徒劳地擦拭着车斗边溅上的泥点。听到问话,他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滞,破布无声地垂落在他沾满泥浆的鞋面上。旁边几辆车上正在活动僵硬关节、拧开水箱盖的同伴,也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聚焦在老农和阿川身上。

        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能砸出坑。阿川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直起身子,手扶住冰凉的车把稳住身形。他头发被风吹得像一团乱草,胡子拉碴,脸上只有尘土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刻下的深痕。他喉咙里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硬块堵住。他用力地、干涩地咳了一声,清了清粘滞的嗓子。然后,他用同样带着老家口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回答:“不!”他停顿了一下,胸腔剧烈地起伏,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力量。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老农佝偻的肩膀,望向远处雾气迷蒙的、他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的田野深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强调:“是回家!”

        “回家”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阿川那双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湿润、蓄满。紧接着,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般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沉重地滚落下来,在他布满厚厚尘垢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泥泞的沟壑。

         他旁边车斗里,一直紧紧抱着熟睡孩子的媳妇(那孩子裹在旧毯子里,小脸睡得通红),头猛地深深埋进孩子的襁褓里,瘦削的双肩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抽动,无声地颤抖。再旁边,一个驾车的高壮汉子,猛地扭过脸去,粗糙黝黑的大手狠狠地、反复地抹着自己同样布满灰尘的脸,指缝间发出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

         更多的人,无论是手握车把、一路沉默驾车的男人,还是蜷缩在车斗角落、神色麻木的女人,那些一路风霜磨砺、蓬头垢面的脸上,泪水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地、无声地奔流下来。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形成浑浊的泥浆,在脸上肆无忌惮地流淌。没有人去擦拭,也没有人发出嚎啕的哭声,只有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急促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沉默乐章。个个泪流如注。

         整个车队被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混合着辛酸、委屈、疲惫、对家乡刻骨思念以及未来无限迷茫的洪流彻底淹没。连那床高高在上的红被褥,在寒风中似乎也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像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愕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群蓬头垢面、突然泪如雨下的归乡人。

          他扛着锄头的肩膀不知不觉地塌陷下去,脸上皱纹更深地纠结在一起,嘴唇嗫嚅了几下,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无声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过身,扛着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旧锄头,沿着来时那条寂静冰冷的田坎,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冬日田野深处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背影越来越模糊。

      引擎重新点火启动的低沉轰鸣,像一声沉重的叹息,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悲伤。车队再次蠕动起来,朝着家的方向,向着巴蜀腹地,在湿冷的空气中,继续着那缓慢而艰辛的最后一程。车斗顶端那抹红,在灰暗的底色里,依旧刺眼。

        作者简介:符浩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作家协会副主席,曾任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人民文学》《当代》洲《清明》《百花洲》《天涯》《小说界》等全国九十多家省市文学报刊上发表小说600多篇(首)。著有长篇小说《四英岭人家》,小说集《不懂哭你就瞎了》、《你独自怎可温暖》,诗集《城里没有故乡的月亮》等28部。曾获海南省南海文艺奖、第六届全国小小说“金麻雀”奖和《小说选刊》最受读者欢迎小说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