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平:我的花样年华
唐平
第一章 小荷初露尖尖角
1969年文革后期,小学、中学开始恢复上课,那时候叫作“复课闹革命”。学校不能安静地上课学习,学生要学习工农商学兵,走五七道路,勤工俭学,边烧石灰窑边复课闹革命。
学生们上学白天抹得灰头土脸,风尘仆仆;晚上还要参加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排练节目。总之闹哄哄,乱营营。到处都在跳忠字舞,搞个人崇拜,呈现热闹繁华下的无知与愚昧。
十五、六岁是人一生最美好的花季。小女孩就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小男孩就像《少年维特之烦恼》里的英俊少年。太阳刚出山尖尖的孩子们,单纯善良,可爱调皮。就好比大森林的小动物相互喜爱欣赏,追逐打闹。
男女同学各一拨人整天穿梭在恒口的大街小巷上、公路上、大桥上……他们拉着手风琴,吹着笛子,弹着吉他,唱着无忧无虑的歌,什么“花儿与少年”,“红莓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记得男女同学最爱唱的阿尔巴尼亚的电影《宁死不屈》一首歌:“快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参加游击队,敌人的末日即将来临,我们……”。当时社会上热映阿尔巴尼亚的电影《地下游击队》,南斯拉夫的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少年们单纯地崇拜着英雄。
那个年代的中学生,脑子里充满了千奇百怪的梦想……个个野心勃勃,理想当英雄当统帅;对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当然是恨之入骨。
他们那么年少单纯,残酷的社会现实却把他们划分成红五类,黑七类,人为地打上所谓的阶级烙印。纯洁的友谊分崩离析,稚嫩的心灵蒙受屈辱、误解,互相伤害,互不信任。
初中时代是我们成长发育最美好的花季,经历的许多故事令人难以忘怀。因为我们年轻幼稚,所以留下许多充满了透彻的快乐和伤感的纯情故事。在这一生的记忆里都是不可磨灭的……
记忆里田野中的校园是非常美丽的。恒口中学是这个小镇上雄伟奇异的建筑之一,在它的左侧一公里外还有一座庞大的现代化建筑是丝绸厂,它有一个大烟囱,小时候远看高入云天,每天冒着浓浓的黑烟。
相比之下,恒口中学更显得美丽端庄,像西藏拉萨的布达拉宫一样神秘神圣,生机勃勃,魅力四射。恒口中学的大门设计是独具匠心的,肃穆而独特,有点像欧洲基督教的教堂,纯白色的尖顶建筑,上面插一面五星红旗,当中写着“恒口中学”四个鲜红的大字。
从公路通向学校大门口大约要走一华里,大路两边种植着高大阿娜多姿的倒杨柳树。微风吹过来,这些倒杨柳枝随风摇曳,宛如美丽少妇头上的波浪卷发,恰如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每当学生从嘈杂热闹的公路走向学校这条大路时,眼前的幽静肃穆顿时让你的心灵充满了对知识殿堂的神圣膜拜与向往。
恒口是一个小盆地,乃为陕南重镇,其历史悠久,地利得天独厚,交通发达,物产富庶,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万顷良田旱涝保收,历代为安康粮仓。恒口镇古香古色,传承了清代末期的古朴之风,大街小巷上铺着青砖及细碎的鹅卵石,小街两边是清一色老式的屋檐青瓦土墙红木门。玲珑精致的整条小街长度加起来,用老人的话说——两头见水五里。
小镇处在两条小河交汇的三角洲上,月河从西绕镇南川流而过,恒河从北向南于小镇东注入月河。记得哥哥小时候做了一首打油诗:“恒口小街真秀丽,人杰地灵出奇迹,恒河月河绕镇流,汽车飞翔白云里。”
我和大帅、西北、修女、虎子、相声男、歌手、熊猫、憨憨、笨笨、陆云、柳芳、刘慧、江歌、美媚、和平、梅英、红平、毓秀就是在这条小街上长大的。这里曾经发生过许多懵懂的爱情萌芽故事。
现在想起来,那是一辈子都令人怦然心动的纯情故事,因为少男少女初长成,他们流露出的情感如同从高山深处汩汩流淌的清泉水,那么清亮,那么甜美。
那些年追过我的男孩,和我爱过的男孩都老了,我也满头披银丝了;而我们的故事,我们真挚的友情,如被岁月的流水冲刷过,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昨天……
就是这么一群活泼可爱,生龙活虎的少男少女们,在恒口这方小盆地开始了他们最初的梦想。他们的理想和爱情从这里开始萌芽。因为少男少女的爱,是世界上最纯真最圣洁最天然的自然之爱。它好比是清晨的露珠清新闪亮,晶莹无尘。
上初中时,我们都不是按班级,而是按部队编制,编为一排、二排、三排、四排。每排都有几个出众的男孩女孩,这些男孩女孩各有特色,各有个性,走在大街上,挺抓人眼球的。
男孩个个气宇轩昂,走起路来雄赳赳地挺着脖儿像个大将军;女孩们个个如花似玉,羞答答含苞待放,婷婷瑶瑶美丽动人,目不斜视,骄傲得像高贵的白天鹅。在那个美妙年龄段的男生女生闹出许多风流笑话。
乍看起来,似乎谁也不搭理谁。但暗地里互相都在窥视着对方的动静。调皮的“男童鞋”背后聚在一起给每个“女童鞋”打分起外号;“女童鞋”们也不示弱,扎堆在一起议论“男童鞋”,把他们糟踏得一无是处,也给他们每个人贴标签起外号。
每天晚上男女同学在恒河桥上穿来走去,甚至从恒河桥走到月河桥,来回两三趟,十几里的路哩。男同学边走边唱歌:“快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参加游击队……”;女同学们窃窃私语,似乎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我和刘芳、陆云、江歌、红萍,被男同学冠名为夜光小组。我们也叫贾大帅、红孩儿、响棒槌、张西北、修女、歌手他们为夜逛小分队。
那时黑七类的我,总是不说不笑没表情,十分低调,也十二分自尊。男同学们背后叫我“冰美人”。其实,我压根就无视自己有多清纯秀丽,而是一种盲目的骄傲。更确切地说,这种骄傲是一种自卑的外在护妆,是为了保护自己,装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那时,男女同学都向往穿一套草绿色的军装。我恰好身着一套老姨从新疆寄回的女军装,特别漂亮别致,是新疆建设兵团的女兵服装,双排扣卡腰的列宁装。同学们谁都没有,唯独极其合身地穿在我的身上,两条辫子落在腰际,更增添了时尚感及美丽动人的气质。
所以每当走过男女同学身边,大家都会行注目礼,尤其是青春萌动的男同学会怦然心动,极大地增添了回头率。我在那个年龄段,几乎成了男生们的谈论中心,也成了他们心中暗恋的对象。这种早恋,没有丝毫邪念,称得上是一种纯洁的朦胧的感情。
男孩子们背后议论:这个女孩太清秀迷人了,白皙的皮肤,漂亮的圆脸蛋,清秀的眉毛下嵌着一双生动的大眼睛;走路不紧不慢目不斜视,脸上不亢不卑流淌出淡淡的忧伤,整个一个冰美人的坯子。
他们在一起打赌,看谁能博得她的芳心。听说男孩子在学校外的麦田里做套圈游戏,把几个女同学做成几个标杆,谁套到谁,谁就是他的女朋友了。这些男生们特奇怪,心里明明爱得慌,嘴巴里还要骂得狠。企图把自己的内心掩盖得严丝合缝纹丝不露。
男生聚在一起就是议论女生,说女生的坏话,一个比一个说得狠。一旦见了女同学,却一个个像耗子见了猫,躲得比兔子还快。贾大帅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背地里尽说我的坏话,而撞见了我就飞快地开溜,胆小如鼠。每次看见他的狼狈样儿,我心里偷着乐。瞧你那熊样!
有一次放学后,贾大帅遭遇我的突然袭击,搞得他手足无措。因为小蛆虫已经告诉我:贾大帅经常骂我并说我的坏话。小蛆虫眉飞色舞地添油加醋,说得我火冒三丈。小蛆虫观察我愤怒的小脸涨得通红,心里窃喜,更加继续火上泼油煽风点火地说道:“如果是我,我早就掴上他的大嘴巴了。”
于是,放学后,我站在教室的门口怒气冲冲地等着贾大帅过来。一见他露头就大喊一声:“贾大帅过来!”贾大帅见我主动喊他,兴冲冲地跑过来。
我把他堵在教室里,大声质问道:“你为什么总说我的坏话?我招你还是惹你啦?你给我说清楚!”贾大帅急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头上大汗淋漓。
正巧被三排的红孩儿林普凡偷看到这一幕,林普凡从此就取笑他。这让贾大帅很没有面子,心里更恨我。因为贾大帅得到小霸王的地位也是来之不易的。
有一天中午响棒槌在宿舍里睡午觉,贾大帅不管不顾地吹笛子:宣传队新添的一首曲子要练熟。此时响棒槌困意正浓忍无可忍,说时迟那时快,一头从上铺翻下来扑向贾大帅,把他打翻在地,对面床上的红孩儿林普凡幸灾乐祸,一脸坏笑地看热闹。
贾大帅的火爆脾气一下被点燃,他瞪了一眼红孩儿,嘴里骂道:“你小子乐什么?小心我揍扁你!”为了赢回尊严,他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一把扯住响棒槌的腿死命地从上铺拖下来,摁倒在地,连踢带打。
响棒槌嗷嗷地叫着,惊动了隔壁的老师同学,过来劝架还不肯罢手,贾大帅非要响棒槌认错道歉才肯罢休。红孩儿在床上吓得大气不敢出,见识了贾大帅的功夫,响棒槌也乖乖道了歉。
不打不成交,桃园结义演变成宿舍结义,从此后,仨哥们形影不离有饭通吃,有难同担,好女孩共欣赏。校园里总看见他们的影子,贾大帅走在前,俩马仔跟左右。贾大帅一副天下老子第一的派头,牛爆了。走过人群就像是刮起了一股旋风。
说也奇怪,贾大帅牛皮哄哄,牛气冲天,他就是怕我,也恨我,越是恨越是想见我,一旦见了又慌忙躲着走。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内心真的是很喜欢我,却把关系搞得这么僵,现在无法收场了。
贾大帅内心自责:怨自己的一张损嘴,见人就骂习惯了,大笨蛋一个,这下得罪了小姑奶奶该如何是好呢?贾大帅内心很痛苦,只得求助毛主席老人家来解决问题了。
毛主席无所不能,定能披荆斩棘。于是他又将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词堆了一书桌,终于找到了一段贴切的诗词决定写给唐诗以缓和矛盾。写好后找个信封粘上口,又专门跑一趟去请他们三排的一个女生将厚厚的一个信封传递给我。
我拆开信封,看到一叠日记本纸写的毛主席诗词:1、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2、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3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4、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5、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6、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最后写的是:“贾大帅敬诗此致敬礼!”我看完贾大帅送来的毛主席诗词语录,忍俊不禁,哑然失笑……
每当我在校园里行走,常常看见男同学蠢蠢欲动的可笑举止,互相推挤着,喊着叫着我的名字。于是我更加目不斜视,疾步向前,两条大辫子在腰际间甩来甩去,红头绳绑的发梢酷似两只蝴蝶在跳舞。
自谓是亭亭玉立,秀丽动人的骄傲少女。我从不和任何男同学说话,甚至连眼珠子也不转过去。我骄傲,是因为我自卑。
转眼几十年过去……当年的少男少女都步入了花甲之年。45年后的今天,退下工作岗位,60花甲回故乡,踏上恒河桥,回到梦开始的地方。故乡的桥啊故乡的人,见了你们格外的亲!
近半个世纪未曾谋面的小学中学同学—-我的发小、我的姐妹们,你们真挚温暖地接待了我,陪我游走了家乡的山山水水,踏上了明清老街恒口古镇,进入了我家老宅。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热泪滚滚潸然落下,多少酸楚的往事涌上心头……
记忆让我穿越到初中时代,1969年春天,中学复课闹革命。我虽然被恢复上课,但还是矮人一截。一不能参加红卫兵,二不能参加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本人天生丽质,又喜欢唱歌跳舞,小小的就会拉小提琴、胡琴,弹秦琴……文革期间小提琴被造反派砸了。这么一个爱好文艺的女孩子被组织拒之门外,幼小的心灵受到打击是可想而知的。
我郁闷,我忧伤……就在此时,我在校园偶然遇见了那个在三条岭上采桑叶给我过称的男孩,我十分惊喜。只见他上身着军装军帽,下身着一条蓝裤子,斜挎着军挎包,走起路来,英气勃勃,更加威风凛凛。我惊喜得脸都红了。
正欲张嘴打招呼,但他仿佛没有看见我,匆匆走过。我羞恼得满脸通红……自卑又占了上风。好吧,权当自己认错人了,我完全地封闭了自己,从此见他形同陌路。
更没想到的是,他是从县城转学来的,竟然和我是一级同学,他被分在一排。他个头高,坐在了临窗最后一排。每次下课或者放学都必须经过他的窗前。于是,我很不自在,一举一动无疑受到了他的监督。
有几次我发现他在偷偷地看我们,我一回头对视他立马调头。于是我心里骂道:“伪君子,虚伪!”
陆云和我是一个排,我们打小就是好朋友。文革期间,由于家长的压力不和我来往,我们之间略显别扭,但内心好感依然。
她“根正苗红”,是我们的排长。她漂亮大方,在班上和学校都是积极的活跃分子。有一天,她走近我的座位,神秘地咬着我的耳朵,十分友好地通知我说:班主任老师找我谈话。
我去了班主任办公室,班主任微笑着对我说:“你愿意参加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吗?”我点点头说:“我愿意!”说完就呜呜地哭了……似乎受了多大的委屈,终于有亲人来关照了。
记得班主任老师拍着我的肩膀安慰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要自信自己是个好学生。我认识你哥哥,他的学习成绩很棒。你要向他学习,搞好成绩,排好节目,做出个样子给大家看看。”班主任一席话对我鼓励很大。
后来才知道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教师,他的出身也不好,所以能体会到我的苦衷以及我所受到的委屈。
加入宣传队以后,学校马上给我发了红卫兵袖章,那段时间是我思想上精神上最愉快的时光,因为没有遭遇歧视和白眼。少男少女们在一起都是平等的,反而因为我有文艺的特长,受到了大家的宠爱。
诗朗诵,唱歌跳舞,小歌剧《张思德之歌》都有我的角色。我刻苦努力地表演好每一个节目。记得每天晚上回到家里还对着墙上的影子,练习每一个舞蹈动作;在月光下,摇头晃脑地对着地上的倒影拉胡琴……
我和陆云的友谊越发加深,那时我们的思想活跃,情感也丰富多彩,那是我们快速成长的年龄段啊。我们两人都爱看小说,谁有好书就互换阅读。我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谈小说里的故事、谈人生、谈未来、谈梦想,甚至谈未来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无话不谈。
陆云常常托着下巴遐想:我将来要嫁个军官,魁梧高大,他疼我宠我爱我。她美丽的大眼睛流泻出无限的温柔。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应说:我长大了当作家。我要找一个诗人,我们一起讨论创作。美丽可爱的少女对未来充满了天真的幻想……
陆云她聪明伶俐,漂亮温柔,学习又呱呱叫,对我这么好,这简直就是上苍给我送来的知音,我十分珍惜她的友情。
有一天晚上,陆云来找我了,她呜呜地哭了,她哭得很伤心,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劝了好一阵,她才抽抽搭搭地对我说:“我爱上了一个人,他不理我,我该怎么办?我很难过……”说着又哭起来了。多情的少女情窦初开……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她爱上了谁?她没说,我也没问。就这样默默地陪着她流泪,听着她断断续续地倾诉:那个男孩多英俊,多傲慢,多有男子汉的魅力……我们的悄悄话说得没完没了直到夜深。
宣传队的同学们疯传,宣传队长贾大帅看中我了。我对此不屑一顾,因为我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他。听说他父亲是地区武警大队队长,是延安过来的老革命。
像我这样的狗崽子对他更是敬而远之,躲避不及。那时候,中学生们热衷于拉郎配,似乎宣传队的男男女女同学都被配成对,谁和谁都好像是约定俗成,配成蛮合适的一对一对。
林普凡追江歌,红萍爱修女,美眉追大帅,熊猫爱和平等等……男女同学见面都是羞羞答答,面若桃花。很久以后听说真有几对修成正果的夫妻。
贾大帅那时的确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什么出风头的事情都有他在场。每天穿一身洗得泛白的军装,带着军帽,腰里系着皮带,斜挎着军用挎包,迈着冲锋步走路飞快,整天后面跟着几个男同学,颇有点老大的范儿。
据说他们都是有来头的,是跟随父母工作需要从县城迁徙到恒口镇。他们的父母都是恒口镇各个重要单位的领导,所以这拨孩子也似乎高人一头,着装气质都洋气大方,不像当地的同学土里吧唧的。
他们一伙人很抱团,似乎天生就有优越感,自我感觉也不错,尤其贾大帅更为突出。他的脾气很大,颐指气使,横行霸道,在宣传队里想骂谁就骂谁,天王老子第一。大家虽然当面不敢惹他,背地里都叫他“浑二球”(骂人的话)。
说也奇怪,贾大帅从没有骂过我,甚至每次和我说话就结结巴巴的,满脸通红。更有甚者,假如他正在某场合发火骂人,只要我一进场,他就嘎然闭嘴不出一声了。
同学们嬉笑着说:“就唐诗能治他的专横跋扈。”而我并不劝他,从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那些年,男女同学是不讲话的,即使说话也要距离3米,男女同桌是要用粉笔画一条“三八线”的。戒备森严,不容侵犯。
我和刘卫东(桑叶过称人)从来也没讲过话,似乎我们从来就不认识。他和那一伙咋咋呼呼的男孩相比,倒显得清高孤僻,不苟言笑,一天独往独来,骑一辆飞鸽牌的旧自行车下课就走了。
有一天放学,我因为做数学作业耽误了时间,走出校门已经是空无一人。突然一辆自行车嗖一声从身边骑过,我从背影看出是刘卫东。他已经骑出很远,我自顾走我的路。
突然间他掉头骑回来,我慌乱地来不及躲闪,他就两腿叉地挡在我面前傲慢地问道:“哎!你不认识我吗?我请你看过电影!”我若无其事的望着他摇摇头道:“不认识,你记错人了吧。”
“什么什么?你讲笑话吧?我没认错,你还坐过我自行车呢!是我送你回家的!”我怒了道:“我就是不认识你,请让开!”说完我欲走开。 他剑眉挑起生气地说道:“我绝没认错,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女孩?得了健忘症吧?”说完气呼呼地,掉头骑车飞一样消失在我的视线。
也许是彼此都伤自尊了,我和刘卫东拉开了冷战,谁也不搭理谁。记得有天晚上我在恒河桥等刘慧江歌去桥下面部队大院看露天电影,突然,刘卫东骑着自行车来到我面前,一脸严肃地说:“唐诗,我警告你,不要理贾大帅,他是个混蛋。”随即塞给我一个纸条。
我被这个傲慢的男孩吓住了,心房突突跳个不停,飞也似地跑回了家。好一阵心跳才平静下来,我悄悄地展开了纸条,只见上书:“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好的!”不知为什么,看完纸条我哭了。我觉得内心十分委屈,他太大男人主义!
爱情是美好的,他为什么令我哭泣?我怀疑这不是爱情。
后来才知道,刘卫东的父亲是部队首长。平时父亲对他们兄妹管教严格,不允许他们像别的小孩打架斗殴,胡作非为,所以刘卫东一直表现得低调,这大概就是他给我孤傲清高的感觉。
他的确比别的同龄人显得少年持重,有别于贾大帅那么高调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干部子弟。因此,我很鄙夷贾这样的浅薄之徒。对刘卫东的好感也深深地埋在心里,表面上依然很冷淡。总觉得自己是黑七类,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干部子弟,我们不是一路人。
于是,我愈发在刘卫东面前表现得冷若冰霜,既不和他说话甚至连眼珠子也不转过去望他。用这种不近人情的骄傲,保护着自己的自尊心不再受到伤害。有几次刘卫东来找我,我都借故不搭理他。刘卫东瞪着大眼珠子望着我,鼻子都气歪了。
初中的少男少女们其实还不懂得爱情,只是懵懵懂懂进入了一种互相喜爱的状态,彼此产生了好感和愉快。一个个小人精怪,进入了年龄的敏感阶段。
就在此时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的好友陆云原来爱上了张西北。她总是在我面前夸张西北有能耐,有本事。陆云感情特别丰富,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她含情脉脉的目光总是投向他,而张西北假装大尾巴狼,一本正经地没任何反应。
又一次,陆云喊我一道去给办黑板报的同学送稿件,到了那里,才知道是张西北正在那里写美术字,我借故跑开了。
那天下午是陆云一直陪着张西北完成黑板报的内容。陆云善良温柔,对张西北很好。而张西北对她不好,男同学都知道张西北骂陆云最响亮,还整天和她作对。
记得有一次歌咏比赛,由班长陆云指挥,张西北暗地里使坏,让同桌修女不听指挥,坐着别站起来。为此班上的革命歌曲大连唱没拿上第一,修女被老师喊去猛批一顿,并且写了检查。
我很担心陆云吃亏,作为闺蜜我提醒她:学姐说了,找个爱你的人,他会疼你一辈子;找个你爱的人,你会受苦一辈子。陆云热恋着张西北,根本听不进去闺蜜所言。
唯有心里为她暗暗祈祷:上帝指引她爱情幸福顺利。
一次我们几个女同学在恒河里洗衣服,远远地看见张西北走在公路上,甲女同学说:“你看张西北他明明看见我们,却装着没看见,虚伪透顶,假正经。”
乙女同学说:“别管他,一会儿他就会自动回头看我们。”女同学嘻嘻哈哈笑成一片……果然不一会儿,张西北突然转身回头望望,不但是一望,而是回头三望。女同学们哈哈大笑,拍手耍萌道:“你们瞧瞧,这个伪君子,老鼠背枪——假装正人君子。”
那些年的少男少女留下了多少可笑的恶作剧,如今回想起来,大家还津津乐道哩。这些都是成长的佐料,现在回想起来,无比地珍贵。
后来听说,张西北和陆云在高中时期两人开始正式涉入爱河,张西北突然开窍,热烈展开追求陆云的攻势,求爱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世上哪位男子不怀春?哪位女子不钟情?陆云最后乖乖地缴械投降,有情人终成眷属,二人一心一意坠入温柔乡。
世界之大,两个相爱的人遇见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唯有珍惜,好好爱护!
有一天,刘卫东跑到我们教室找我,说有事和我说。我随他出去后,他从黄挎包里拿出一个粉红色的笔记本和一支金星钢笔送给我,并且告诉我:“我要回家了,转学去武汉,我会给你写信的。”
说着就跑了,一辆吉普军车在等着他。我看着吉普车一溜烟开跑了,心里有一种怅怅的失落,很不是滋味。刘卫东就这样离开了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从此再也没相见。他现在在哪里?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过得好吗?
第二章 最美的花季遇见你
那些年,备战备荒,西北内陆大搞三线建设。我们接到任务,宣传队要下基层去支援慰问三线建设的部队战士和民兵们。我们夜以继日地赶排节目,三四十个人,在老师的带队下,扛着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鲜红大旗,浩浩荡荡地向陕南山区的恒紫公路进军啦。
恒紫公路是指从恒口到紫阳的这段公路,在悬崖峭壁的半山腰上开辟出一条新路。我们宣传队十几岁的娃娃们,背着铺盖卷儿行李,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爬行。山路十分陡峭,险象环生。有几个女同学连吓带累都哭了。患难见真情,艰苦的岁月方显友情的珍贵。
男同学帮女同学背起了行李,互相搀扶着,手牵着手,脚顶着脚,一步一步艰难强行。遇到陡峭的悬崖沟壑是相当危险的,倘若跌下去就会没命了。别看贾大帅平时没人样,这个时候表现却相当出色,俨然像个指挥官指挥着部队前进,关键时候方显英雄本色。蓦然间我对他产生了敬意,重新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每道危险的关卡,贾大帅必定戳在那里,两腿叉在沟壑间,给力帮扶每一个同学渡过难关。大丈夫的气概顶天立地,尽了一个宣传队队长的职责。
他这样牵着我的手帮扶不止一次了。有一次我正艰难的行走,眼前出现了一条深沟,眼睛往下看去,就是万丈深渊,我吓得腿肚子直打哆嗦。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人掐着我的腰,腾跃过了沟壑。我定睛一看,是贾大帅低头气喘,火辣辣的目光直射进我的心窝。
我惊魂未定地推开了他,刹那间,我们的脸上都飞上了灿烂的红霞。
在恒紫公路的艰苦行程中,贾大帅对我的种种关心照顾,的确是验证了同学们的传言,他对我是真好。比如:他常常替我背行李夜间行军,我常常会接到某个同学传来贾大帅捎来的宣传队仅有的手电筒;在最危险的沟沟坎坎,他总是站在那里等着扶我一把。
最有意思的是,每天早晨起床后,每个同学都要打行李卷,男同学自动帮助女同学,我的行李每次都是由我的邻居发小歌手给我打成卷。突然有一天,贾大帅走过来替代了歌手。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的被子天天都是由贾大帅给打成行李卷。
很久以后才知道,歌手为此受了很大的委屈,为了给我打行李卷,被贾大帅打了一顿,贾大帅霸道地宣布:唐诗的行李,由他来帮助完成,无需别人插手。现在回忆起来,点点滴滴,懵懵懂懂的少男少女之情,竟是那么甜美,是行走在路上的人珍惜记忆的珍贵碎片。
那时候,初中同学并没有歧视冷落我这个“右派”的女儿,少女的纯洁美丽吸引着他们每一颗天性善良的心。15岁的少女清纯靓丽,性情温柔似小猫。我几乎成了少男们在那个年龄段心中暗恋的对象。
我家的前厢房,大妈出租给豆腐大爷家,他家的孙子相声男既是我的发小也是我的同学。他十分调皮可爱,长得一副英俊模样,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耍。他活泼幽默,会讲很多令人捧腹大笑的笑话。
他的奶奶干净利落,人长得也漂亮,我心里称她为豆腐西施。老人家,特别的讲卫生爱干净。而她的宝贝孙子经常会给她带一屋子的娃娃们在家闹腾,把家搞得乱七八糟,狼藉遍地。
其实,就是初中的那一群少年们,他们大声喧哗,朗声大笑,就是为了引起后院儿女同学的注意。
贾大帅和张西北、响棒槌、修女、歌手都是相声男家的座上客,个个心怀鬼胎,他们想着办法就是为能多看一眼后院儿的姑娘,甚至为她打架……现在想想,真的忍俊不禁。这是一群多么天真可爱的少年!
相声男对我也是心存好感,经常躲在他们家厨房的竹笆子门后面偷窥我看书,拉胡琴……那时那刻,也许我就是他心中的女神。聚精会神的偷窥者经常会被他奶奶踢得翻跟斗。他们家的前门后门可喻为少年门,见证了少年们的成长史。
19世纪与20世纪相交的那几年是我人生最艰难的阶段,我经历了一个女孩的成长蝉蜕,经历了结婚离婚复婚,蹉跎岁月……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的我,渴望真诚的生活,渴望去爱人被人爱。情到深处人孤独……
曾经的少年暗恋者,偶尔获悉我的一鳞半爪信息,得知我单身一人拖着孩子去闯海,顿生怜花惜玉之情,先后几个人去海口看过我。真情真意令人感动,给人鼓舞,给人力量。这圣洁的情谊我会永存心底!
宣传队从恒紫公路返校后,好像每一个同学都长大了懂事了。男女同学的感情也更加团结和谐了,再也没有发生以前的打打闹闹吵架斗气的事。大家相敬如宾,个个仿佛都心怀鬼胎。少男少女懵懵懂懂的爱情火苗在滋滋地迸发……
贾大帅对我的追求一发不可收,更加主动地示爱。我们不在一个排,我在二排,他在三排。他会委托三排一个和我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常常给我捎信,信的内容没有一句卿卿我我,全是毛主席语录或者毛主席诗词。字迹潦草有力,很有针对性。
什么:“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要互想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什么: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每天一封所谓的情书,穷追不舍。
有一天他捎来的字条通知我:“晚上8点有重大政治活动,宣传队的个别同学必须到场,集合地点在恒口中学右侧的麦田里。”我老老实实按时赴约了。
到了指定的地方,只见郁郁葱葱的麦田,却不见一个人,周围漆黑一片。我吓得掉头就跑。
只听一声:“站住!别动!原地立正!”我听出是贾大帅的声音。
我气急败坏地说:“你干什么?吓死人了!还不站出来?”
“我,一直就在这里等你,请往后看。”我回转身看到贾大帅就站在对面的田坎上。也许眼睛适应了黑暗,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晴朗的四月天,在疏朗的星星和清清的月光照耀下,一对少男少女,分别在麦田两边的田坎上。一边是玉树临风的英俊少年,一边是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晚风习习,在他们的中间荡漾着绿色的麦浪,这是天地间一幅多么清丽美妙的油画啊!
此时,男孩浑厚的男中音响起:“唐诗,我郑重向你宣布:今天晚上通知你来参与一项重大的政治活动,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对你来说是无限光荣的任务。你我在这里等待观看今晚——1970年4月24日9点35分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1号发射升空。听明白了吗?”
我立即回答:“明白。”神圣的感觉从内心油然而生!于是我俩静静地对坐在田坎上,中间隔着一大片泛着清香的麦田,眼睛虔诚地遥望着深邃的夜空……直到9点35分看到 “东方红”1号卫星上天,听到学校的高音喇叭响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欢呼声——
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1号发射升空,21点48分进入预定轨道,21点50分传回了《东方红》乐曲。我们俩也在田坎上欢呼雀跃,跳着蹦着欢呼着卫星发射成功。庆祝完毕,各回各家。完成了一项重大政治任务,我的心情兴奋不已!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第三章 娇嫩的花蕾遭冰雹
16岁那年,初中毕业,我是黑七类狗崽子,被剥夺了上高中的资格。对于好学上进求知若渴的我来说,这好比是对嗷嗷待哺的羔羊断了奶。年幼的我不吃不喝天天捂着被子哭,一对灵秀的大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子,妈妈奶奶心疼得直掉眼泪。眼瞅着她们的心肝宝贝水灵水灵的花骨朵在憔悴,还不敢当我的面流泪,知道我生性好强,不服软不服输。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年月,政治上热衷于搞阶级斗争,搞唯成分论,鼓吹反动的血统论;大抓以阶级斗争为纲,运动一个接一个,扰乱社会,搞乱人心,就是不抓发展经济,唯恐社会进步。别有用心的人向无辜的十几岁的孩子也下了黑手。
有什么办法呢?民主、法治不健全;人权、人性的沦丧;光明、进步无处可寻!求学无路,报国无门,幼小的心灵遭受到重创。打小性格倔犟好强的我遭遇社会严重的不公正待遇,眼看一起玩的伙伴们都获得了继续上高中的资格,而我不能再踏进心爱的恒口中学大门,想死的心都起了。
我天生性格敏感易受伤害。政治上的歧视,同学、小伙伴的远离,我很孤单,也很恐怖。常常会有一种近乎梦幻的感觉,我会看到一个女人穿一身黑衣,面色苍白,神情忧郁,引领我向前走啊走啊……突然我就从最高处掉下万丈深渊,跌入一个黑洞里。我双眼紧闭大呼救命——常常醒来大汗淋漓,心脏狂跳,小身体倦缩成一团。联想现实的黑暗无望,身体和心灵都开始惊挛的抽畜。
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那年的夏天,田野上的蝉鸣蛙叫依然嘹亮,而爱我的男孩们突然都销声匿迹,我根本不知道他们都去了何方?我很少上街,更不去人多热闹的地方,经常自己一个人傻傻地坐在小街后面的月河边,双腿无力地拍溅着浪花……
抬头仰望着遥远的夜空,天上缀着数不清的星星,星星个个向我眨巴着眼睛,它们仿佛都在笑话着我这个倒霉蛋。
它们就像我的发小,我的好伙伴陆云、江歌、虎子、歌手都远离我了,因为我是黑七类,我是狗崽子,而他们都是红五类。在那个年代所有的家长都经历过无数次运动,每个人都心有余悸。
大部分人的心态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为了不惹火烧身,家长不允许他们的孩子和我们狗崽子玩耍,因为我们有质的不同。社会将孩子们划分为红五类和黑七类,打下所谓的阶级烙印。
他们都是贫下中农子女,是时代的宠儿,能兴高采烈地走进高中、大学的知识殿堂;而我们是社会的弃儿。后来才知道豆腐爷爷的孙子因社会关系复杂,也上不了高中,已经回老家去了。还有响棒槌、修女等几个同学也因各种原因上不了高中,都各奔东西了。
陆云、江歌、虎子、歌手、毓秀等我们是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的,是在一所幼儿园长大的。
在人民公社大跃进的年代,大人们大炼钢铁,我们在幼儿园唱着:“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跃进歌,听话要听党的话。”我们吃的是一锅饭,点的是一盏灯。
歌手的爸爸是大食堂管伙的,江歌的妈妈是居民小组长,歌手和江歌相对比我们优越,常常可以带点儿什么好吃的装到小口袋里。但他们都是无私的乖孩子,从不贪婪自私吃独食,一小点食品都要分给我们大家吃。
记得有一次歌手悄悄地把我们几个喊到臭气冲天的公厕旁,神秘地拿出一个小纸团包裹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几个小脑袋把歌手围得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我们看到了一小块卤牛肉,估计不足半两。
歌手几乎是一丝一丝分给我们几个吃了,我们几个在臭气熏人的茅坑旁边“分赃”完毕,一个个小脸乐开了花,意犹未尽地舔着小舌头,十二分的满足。
那年月全家老小都吃大食堂,家家户户的铁锅都捐献出炼钢铁了,每天除过食堂那两顿稀溜溜的苞米糊糊以外,什么油水也见不着啊。
歌手说那天他爸爸他们食堂招待上面来检查工作的大干部了,人家吃剩下的没舍得扔,悄悄带回家想给卧病在床的奶奶尝一口香,奶奶没舍得吃又给了孙子。
歌手是个特别本分善良的小孩,他自己也没舍得吞独食,又悄悄地拿到幼儿园分给我们几个要好的小朋友了。这真可谓是:吃个蚂蚱也少不了我们的一条腿啊!这也许就是我们过命的交情。随着斗转星移,这些交情逐步会在以后漫长的人生中重显光亮。
陆云当年是我最要好的闺蜜,我俩打小就腻在一起,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是相互喜欢和欣赏。上小学我们是同班同学,两朵小花骨朵儿长得漂亮又聪明,活泼可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学习在班级也是顶呱呱的拔尖,班主任和大队辅导员都爱死我们了。
无论什么活动,跳舞、唱歌、诗朗诵、讲故事,我和陆云不是领舞就是领诵,那时候背的一首长诗,至今我还记得:“要古巴,不要美国佬!”一时间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两个小丫头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挺骄傲的。
两个人上学放学都一起来一起去,不理睬别的同学。我们经常在我家天井院子里有一个大石头上写作业。
上小学那会儿,年少不知愁滋味儿,每一天都沉寖在自己的小乐园里。爸爸被补划为右派后,分在陕南深山煤矿井下劳动改造,妈妈调动在附近学校教书,我和哥哥弟弟住在恒口爷爷奶奶家。
陆云家在我们上上隔壁,中间隔了好几家人。那年月家家都度日艰难,她们家经济上也蛮拮据的,过得也很清苦。她妈妈是一个裁缝,她爸爸远在山里当干部,我几乎没有见过陆云的爸爸。总是见到她妈妈,一个十分勤劳善良的妈妈,从早到晚都在忙着剪裁衣服。
由于营养不良,陆妈妈脸上蜡黄,身体瘦弱。长时期的辛苦裁剪劳作,使清秀慈爱的陆妈妈三四十岁的人,背已经佝偻了,过早地衰老了红颜。似乎他们家三个孩子就依靠她妈妈挣钱撑着过日子。
所以陆云和她姐姐每天要帮着妈妈干活,比如锁扣眼啊,缝裤边啊等等……陆云和姐姐分工明确,姐姐缝裤边、做盘扣兼熨衣服,陆云只管锁扣眼。每次陆云锁扣眼时,我就呆在她身边,看着她飞针走线。
她的扣眼锁得极快极好,一边锁扣眼一边和我说话、唱歌。她很聪明,能一心二用。我特喜欢她,心甘情愿地陪她说话、唱歌、讲故事,反正我们有说不完的话,唱不完的歌……我们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整天粘在一起,除过晚上睡觉各回各的家。
记忆中的那段时间是美好的,陆妈妈是个慈祥善良的老人,对我也是不错的,虽然家里生活拮据,但对我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每次我到她们家,老人家总要拿出一点吃的递在我的手上,或瓜子或锅巴,分给我和陆云。
陆妈妈的疼爱让我感到很亲切很温暖。记得有一次她家做蒸面皮,一定要留我在她家吃一碗。那一碗蒸面皮太香了,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里。使用芹菜和黄豆芽做佐菜再加上油泼辣椒和大蒜泥,啧啧!那种色鲜味香俱全,绿的芹菜、黄的豆芽,没等到吃就香得流口水啦。
可是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陆妈妈好像是变了一个人。她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地宣布:坚决不允许陆云和我交朋友了。规定陆云不能和我见面,不能和我说话,干部子女红色后代必须要和资产阶级小姐划清界限。就这样我和陆云像金子一样纯洁的友谊被文化大革命劫持了。
我不能见到陆云,心里甭提有多么难过。茶不思饭不想,比失恋还悲催。年少时把友谊看得比命还贵啊!那时候,人虽小,心却很疼很疼。饱尝了被别人轻视、瞧不起的滋味。
陆云的姐姐是个美丽善良的姑娘,有一次,看见我从她家门口过,悄悄地对我说:“陆云在后面的小房子里,你去和她玩吧!回去时从后门出去,别让我妈妈看见。”
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跑到后面的小屋,见到了陆云。陆云大吃一惊,连忙把我拉进小屋。我进门就背诵毛主席语录: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陆云紧接着说:“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我们两个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都跳起来拥抱了!高兴得眼泪直淌,窃窃私语说了一上午的话。至今我内心还挺感激陆云的姐姐,心里时常对她送去默默的祝福!祈祷美丽善良的姐姐一生平安幸福!
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我常常悄悄地从后门溜出,独自一人彷徨在静静的月河畔。多少次默默地遥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我是属于哪颗星星?不是,我什么都不是。社会不给我自尊,别人视我为草芥。黑咕隆咚的夜晚,我漫无目标地游走在黑暗里。
田野上飞来了若明若暗的莹火虫,我一把抓住可怜的萤火虫捧在我的心口上,嘴巴念念有词道:“萤火虫啊萤火虫,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我们的命运在别人手中掌握,随时随地可能被人捏死踩死啊!”
我伤感至极,对着萤火虫哭泣。萤火虫啊,小可怜,你是无辜的,我要还给你自由。我双手将萤火虫渺小的身体举过头,送往高高的夜空。飞吧!萤火虫。你比我强,你还可以自由地寻觅,勇敢地去追求属于你的光明。
而我还不如你的命运,我看不见一丝丝光明,我没有前途可期盼,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从月河到回家的路上,要穿过一大片菜园,在菜园的中间有一口古老的泉井。
据老人说,这口泉井修于大旱之年,是专门为周边的庄稼人挑水浇园所修,供养了几百年的子子孙孙。这口泉井修缮的得比较特别,它不是用井绳的吊桶打水,而是用青石板修了一层层阶梯深入进泉眼里,越往下水越深,越凉。
此时的我想到了死,想到了社会对我的不公平,留到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意义,眼前的这口泉井就是我最好的归宿。
于是我鬼使神差顺着杂草丛生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下移动,移动……脚板踩着了冰凉冰凉的泉水。越是暑夏,泉水越凉。我一步一步下移,冰凉的泉水围绕着我的脚踝了,再往下移动,冰凉的泉水到小腿、大腿、腿根,突然感到一股刺骨的泉水忽一下从小腹升腾,心中打了一个激灵,脑袋顿时一片混沌。
我仿佛看到了大队辅导员在为我和陆云戴红领巾,看到了好友陆云微笑着向我跑来,突然她的妈妈出现了,这个变态的老女人穷凶极恶地拿着一个大扫把一下就把我们打散了,我再也找不到陆云了。于是我伤心地大哭,脑袋是晕晕的,身子越来越沉,感到冰凉的泉水沁入心扉、沁入嘴巴、鼻腔……
就在此时,上帝派来了天使,我生命中的贵人降临。刘慧,继陆云以后我的又一个铁杆闺蜜此时出现了。人生也许就是这样,生活中为你关闭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刘慧就是这样走进了我的生命里,几十年,我们不离不弃,一直是好朋友好姐妹。
刘慧是个农民的女儿,她每天傍晚要挑几十担泉水浇菜园。那天她从江歌那里借到一本《迎春花》的书,限定她只能今晚读完,明天必须还给同学。她为了贪看《迎春花》耽误了浇菜园,所以她必须摸黑要完成浇园的任务。
因为这菜园也是维系他们全家的经济命脉,经营好菜园,靠卖菜赚钱养家糊口。他们家穷,父母养活兄弟姐妹5个娃娃。她是老大,她要为父母分担家务劳动是必须的。
此时她大声唱着歌,肩挑着水桶往井泉走去。刘慧扯着嗓子唱歌也是为了壮胆,因为毕竟是十六七岁的孩子。传说中井泉有许多妖魔鬼怪的故事,想想都毛骨悚然。
刘慧一向很有能耐,担水浇园她已经是熟练工,桶不要下肩,到了泉眼见水后,下两个台阶,侧着身子放下水桶左右两下就可灌满一桶水。可今天奇怪,木桶打不上水,好像被什么东西泮着放不下水桶。
接连几下还是打不上水,于是她从肩膀上放下水桶扁担,准备看个究竟。又下去两个台阶,看见有一团黑东西在往上冒,还有气泡……于是她顺手一捞,抓起一把头发带出一个人头。
“哎呀—妈呀—!”刘慧直声叫着,死命往泉口跑,被一个东西绊了一跤,她看清这是一双绣花布鞋。这双绣花布鞋似曾相识?她脑子飞快地过电影,突然打了个激灵:“妈呀!难道是她?是那个学校长得最好看的小姑娘唐诗?
“天哪!”没顾得多想,没顾得害怕,急忙转身跳进泉井,拼尽全身力气把人拖上岸,死死地用拇指掐住人中,大声呼喊着:“唐诗——唐诗——你不能死啊……不能死!”刘慧凄厉的哭喊声响彻黑洞似的夜空……我“哇——”地一声吐了一口水,喘着气……哭出来啦!
说时迟那时快,刘慧忽的一头死命地把我拦腰抱起来,让我脚向上头向下吐水。她听见我哇哩哇啦的吐水声……几分钟后,刘慧才把我放下来。
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唐诗,小小年纪有什么想不开?你不该寻短见。人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啊!你死了,你让你妈你爷奶怎么办?人不能太脆弱,一辈子路还长着呢。人活着要有骨气志气!
听说我当时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昏昏沉沉的,望着眼前的同学,似曾认识,但也喊不出姓名。我嘴巴微微扇动着,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热泪顺着苍白美丽的脸颊滚滚落下……
漆黑的夜晚,四处静悄悄,刘慧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菜园,一直背回我家。我家老少对刘慧的义举感恩不尽。母亲抱着我哭得死去活来:“我的女儿,我的心肝,你怎么这么刚烈?妈的心都要疼碎了!”
从此以后,刘慧和我就成了铁杆闺蜜,刘慧和我们一家也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的闺蜜情结很快被刘慧填充取代。我像个小尾巴紧紧跟着刘慧,这么大的世界,可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和我一起玩的人,如同捞到一个救命稻草。我们姐妹俩也有说不完的话,唱不完的歌。
刘慧走到哪里我就跟着那里,甚至陪她一起去担水浇园,然后在菜园里采摘,吃生黄瓜、吃生茄子、豇豆,我们高声唱歌,放声朗诵……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
现在我们已经古稀的岁数回忆起来,心里都是暖暖的,嘴里都是香甜的。
人那,无论何时何地,无论环境多么艰苦恶劣,人生若得一二知己是何等快乐甘甜,何等难得的事情啊!我会珍惜生命中所有出现的人!赞美上苍赐予的恩典!
进入知天命之年的某个深夜,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唐诗,我想你!我在和几个朋友喝酒,我难过!我在哭泣……我曾那么那么爱过的一个女孩,可我连她的手指头也没有碰过。而她至今还孤身一人在生活。我心疼,我接受不了,我心里难受!”……
显然出现这种失控状态是贾大帅喝多了,但这又何尝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体现呢?深埋在心底的情感瞬间爆发,人心最柔软的地方被打动了!那一夜,我彻夜无眠……
人生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宿命感越来越强烈。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截止今天,我和贾大帅半个世纪以来,从未见过面。借用仓央嘉措的诗句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本文节选自唐平《岁月中的风铃响起》中卷 )

作者简介:唐平 ,女,作家,笔名海棠萍娘,资深媒体人,喜马拉雅优质主播,新媒体直播达人秀。短故事、小说在番茄、百度签约作家;喜马拉雅荣誉出品长篇有声小说《红尘阡陌》,非虚构文学《岁月中的风铃响起》原创纪实故事《民国美丽传奇的女子向我们走来》上下卷等精品专辑14部。长篇小说《闯海人的故事》由环球出版社出版。系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会员。
附录:喜马拉雅主播推荐
在喜马拉雅的群山之间,有这样一位主播的声音,她如同山间的清流,潺潺流淌,滋润着每一个渴望人生故事的心灵。她,就是喜马的优质主播海棠萍娘,一位银发闪耀的古稀老人,用她那历经沧桑却依旧温暖的声音,讲述着一个个动人心魄的故事……
海棠萍娘,一个名字,一段传奇。中间是她的本名唐平谐音,两边海娘是她曾经是90年代的闯海人。她的主旨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讲述人生故事,传播人间大爱”。这不仅是她的人生信条,更是她作为主播的灵魂所在。她用声音打捞历史,讲述人生,还原真相,传播正义,她的故事,如同她的人生,充满了力量和温度。
在喜马拉雅的平台上,海棠萍娘从一个对有声平台一无所知的老白,成长为一名lv12级的主播,7级创作力的奇迹撰稿人。她沧桑的声音,她动人的故事,成为了无数人心中的灯塔,给予了弱者力量,照亮激励了前行的道路。她不仅创作了14部原创专辑,更是以其独特的视角和深刻的见解,创作出——民国美丽传奇的女子向我们走来(上、下卷)由喜马拉雅荣誉出品,为听众呈现了民国时期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故事,情感饱满,境界高远。
她的声音,如同山间的风,时而温柔,时而激昂,讲述着城市的繁华与宁静,讲述着人生的沉浮与冷暖。她2022年9月,成立了玉鸟流苏电台,一个城市文化电台,用声音绘制了一幅幅生动的城市画卷,让华夏5000年的文明遗址良渚的上空拥有永不消逝的电波,让良渚文化村美丽村娘、威武村爷原创的村民村演,登上对全球开放的喜马拉雅大舞台,让老百姓歌唱祖国歌颂党的嘹亮歌声传遍五洲四海!每到春节、 元旦节假日,玉鸟流苏电台的节目精彩不断,流光溢彩,层出不穷。让城市电台变得有声有色,风生水起。村民爱看,小耳朵爱听。
2023年,海棠萍娘在喜马拉雅荣誉出品了长篇有声小说《红尘阡陌》和非虚构文学自传体小说《岁月中的风铃响起》。这两部作品,不仅是她退休后文学创作的高峰,更是她人生经历的真实写照。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无论生活给予我们什么,我们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书写属于自己的篇章。又一部长篇小说《闯海人的故事》——记录一代闯海人的浮沉记,一代闯海人的辛酸史,已经由国际环球出版社出版。
即便在古稀之年,自强不息的海棠萍娘依然保持着一颗好学上进的心。2024年,据说是AI元年,为了跟上时代步伐,她又报名参加了喜马拉雅短故事短剧的培训班, 不断学习,不断进步,作品在各大新媒体平台、小说平台成为签约作者。展现了她对知识与艺术的不懈追求。她的故事,激励着我们每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时候,只要选定目标,都能够“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向着目标,勇往直前!
作为一名资深媒体人,海棠萍娘深知自己的责任。她的宗旨——“打捞历史,讲述人生,还原真相,传播正义”,在她的原创播客每一次讲述中都得到了体现。她用声音传递人间温暖,传播人性光辉,大爱无疆。
海棠萍娘的精神,是一种顽强勤奋、乐观豁达、人格自信、自强不息的拼搏精神。她的故事,激励着我们每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境遇,都能够保持从容淡定。
海棠萍娘的故事,就像一首动人的诗篇,让人在阅读中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和美好。她的人生,就像一幅绚丽的画卷,让人在欣赏中领悟到生活的真谛和价值。她的精神,将会激励着我们,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能够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在喜马拉雅的山巅,海棠萍娘就像那朵永不凋零的银发玫瑰,她的故事和精神,将会被更多人所知晓,所传颂。她的声音,她的文字,她的精神,将会在喜马拉雅的山谷,永远回响。
海棠萍娘老年在喜马拉雅讲原创精彩故事,惊艳你的耳朵。期待朋友们 关注订阅。支持鼓励古稀之年的海棠萍娘!今天借华文网-加中作协平台发布自传体小说《岁月中的风铃响起》中卷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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