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的还原：读和谷的《海岛与故里》
未名
一
《海岛与故里》是两部似乎没有联系的长篇绑在一起的一部作品。作家和谷把两部看似没有联系的长篇绑在一起，寓意十分深刻。
“海岛”指海南岛。“故里”指陕西某山区——关中到陕北过渡带中的一处。
从地理位置来说，海南岛应该属于海洋文化，而陕西故里典型的土地文化。按说海洋文化是最开放的文化，土地文化是相当闭塞的文化。然而，在华夏文化圈，几千年里，海南岛荒僻成犯人（比如苏轼）的流放之地，而陕西却是土地文化的中心之一。小说中的陕西故里曾经是黄帝频繁活动的区域。
华夏土地文化有多厚重，厚重得海洋只不过是它的饰边。
土地农耕文化必然在工业时代落伍，用了近一二百年的时间，海洋工业文化才打碎了华夏土地农耕文化。所有土地农耕文化没有一处自觉退场，即便是如今被海洋文化浪卷的海南岛，其骨子里也还是农耕文化。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开发海南岛的是官僚市场文化。
什么是官僚市场经济？
官僚市场经济就是官僚体制把控的半自由市场经济。它是农耕文化与海洋文化半对半的杂交。其官僚部分的基础由农耕文化提供，其市场部分由海洋文化提供。在人类活动的地球场，唯有华夏农耕文化圈厚重得能够建立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最大的、官僚把控的半市场经济。任何区域都不能。这是一道奇葩的人类风景，够人类热烈研究几百年的了。
操控全自由市场经济的，是那只看不见手。这只看不完的手是奥派经济学家们发现的。如果一切市场说了算，市场背后就有一只谁也无法使用的手在驱动市场，仿佛宇宙背后有一个造物主一样。
其实市场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由信仰和契约生成。信仰主内心，契约主行为，一切按规则行事。
官僚半市场经济却有一只能看见的手，这只能看见的手当然不是市场本身，而是官僚体制。市场能被这只手操控，则说明这种市场不存在信仰和契约，只存在政令与潜规则。
虽说海南岛在农耕时代只能是个蛮瘴之地，但在工业时代它就会显示出海洋的地理优越性来。它被那只手开发了。
于是，天南海北的淘金人蜂涌而至。
《海岛与故里》的《海岛》部分，记录的就是大陆各种文人闯海南的故事。他们中有作家、记者、律师、影视人……
别忘了，这个场没有信仰和契约，只有政令与潜规则。
那为什么我们要说《海岛》更原始、天然地记载了官僚半市场经济的实况呢？
因为《海岛》记录的是一群文人。
这群文人，不是工厂第一线工人，也不是商业第一线的职员，他们手中只有文字和艺术技艺。这就让他们必须直接依附于官僚体制。《海岛》记录的这一帮文人最能反映官僚市场经济的政令及潜规则特色。
他们成也政令，败也政令。一纸文件就让主人公华杰的人生跌至深渊。
他们荣也潜规则，败也潜规则。一个规则的暗中运行，就会让曾经辉煌的方文、肖阳……消声匿迹，这里是天堂也是地狱……
这些事例在《海岛》中奢侈得随处都是，此处就不一一点了。
《故里》真的和《海岛》没有关系吗？
关系大了。
作者把这两部小说绑在一起，注定是作者发现了《海岛》半市场与《故里》半农耕之间的本质联系：因为《海岛》，所以《故里》。
《故里》的溃败来自于《海岛》的溃烂。
它们共同被那只能看见的手四两拨千斤。
《海岛》半市场，不是像全市场那样在契约的公正下，尽市场最大的自然能量增加每一个自然人的幸福指数，而是体制需要一个提供经济支柱的官僚经济市场。于是，画一个圈，海岛就得“卷起千堆雪”。
然而，全市场经过了几百年资本的血腥积累才最终形成，如此猛烈的官僚市场，必需几十年间吹成泡沫。
谁来垫底？
故里。故里的父老乡亲。
故里的年轻人、甚至一些中老年人哪里去了？去海岛那样的半市场打工去了。
故里的土地谁种？故里的老弱病残。
他们能养活自己不？
不能。他们要能养活自己，海岛市场需要的经济泡沫咋吹？
整个官僚市场的粮食都是故里的农民无私奉献的。整个官僚市场的工商都是农民工以血肉之躯支撑的。
海岛市场的酒绿灯红，是故里的土地在给持续充电。故里的老弱病残在给海岛市场拉风箱。
有人把它叫资本操纵市场。哪谁操从资本？
粮食为什么被资本视如粪土？
海岛是故里的海盗。
二
《海岛与故里》是如何用小说记录半市场经济的溃烂与溃败的？
《海岛与故里》，既像小说，又不像小说；既像散文，又不像散文。你叫它散文式小说也行，叫它小说式散文也行。
作者为什么这么处理？
读《海岛与故里》，读者会有一个强烈的感觉：作者不想写小说，或者说不想写大家心中的小说，就只想把海岛淘金和故里半淘地半淘金的故事记录下来。
因此，一切小说技艺在此属于多余。
因此，我们在第一部分必须花一点笔墨分析一下官僚市场经济。这是原罪之根。
作者就只想记录它的原罪。
不刻意讲究技艺才是最高技艺。面对时代的原罪，作家最好“无为”。因为那些所谓的小说技艺会遮盖原罪的面目。原罪原罪，原本的罪，这就需要最原本的形式纪录之。于是，小说采用了笔记体。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的：“我笔下的小说，欲以新的目光透视旧景，以自白往事的诗意情调，阐述现实生活现象中的人性本源与道德价值”。
那些所有刻意讲究小说技术、有意琢磨小说主题的城乡改革小说、地域小说、新小说……都是站在官僚半市场的广场写官僚市场，他们在替官僚体制说话。后人不傻，后人不会相信，所以，对于后时代来说，中国当代小说几乎都要被后人进行垃圾分类。而《海岛与故里》，虽然此时被他们的小说泡沫淹没，待到后时代，当那些小说泡沫被后时代滤掉，后人就会发现《海岛与故里》的价值，他们会懂得《海岛与故里》故意绕开广场，钻到官僚市场的后院写它的骨质。如果他们的小说是时代的脂肪，《海岛与故里》就会是后人考证这时代的骷髅。这时代喜欢脂肪，后时代会从考古角度喜欢骷髅一般的《海岛与故里》。
《海岛》还有一个主人公华杰。但是，仔细想一下，这个主人公仅起线索作用，像羊肉钎子一样，他把无数人的故事串起来。
洪桐县里无好人。为什么海岛半市场还有一个半好人华杰呢？
任何人类的场，如果没有信仰和契约的入场，就不会有真正的好人。这是人性。只有原罪观文化才能透视人性的幽暗。海岛市场是人性幽暗的市场，潜规则是人性幽暗的示意图。
那华杰为什么还能是个半好人呢？
良知。
良知可靠不？
不可靠。
但良短不可靠，不等于说人没有良知。
有人会用那么一点仅存的良知行事。比如华杰。
华杰不是个好人，但他还有那么一丢丢良知。
既然想记录原罪，真实当然就是第一要素。
《海岛》没有正面人物，只有为数不多的中性人，和千千万万的不太坏和坏的坏人。
《海岛》包括《故里》，没有用儒家发明的善恶二元对立观给人物标签。善恶二元观是一种含有预设的阴谋性价值观，它总把反对者派置为恶的一面，然后省出价值空间，把自己派置于永善的一面。中国当代作家精神觉悟普遍低劣，他们被传统价值观和罐装思想操控，自觉运用善恶二元对立观替自己寄生的庞大躯体说话，因此，面对中国当代文学，后人要做的就是颠覆之。好在像《海岛与故里》这些为数不多的小说保持着一颗文学的良知，它们甚为客观地记录了畸形时代人们的人性及道德原形。
到《故里》这里，连主人公都没有了，说到谁就记谁。似无章法，却有大章法。这大章法就是，作者一定要把海岛市场时代故里的惨状以最原生态的方式记录给后人。
故里不是白鹿原、蛤蟆滩、双水村，这里没有白嘉轩、梁生宝、孙少平。这里是未庄，是《从两个蛋开始》的符驮村，这里有阿Q、祥林嫂、孔乙己、赵太爷、假洋鬼子、地保、小胡、小D、尼姑、吴妈……这里有赵北存、高人……这里是鲁迅、杨争光、和谷的故里，不是陈忠实、柳青、路遥的故里。
总有一方在造假。
留给后人评判吧。
《故里》不动声色地记录了海岛市场时代农人的苦难。这一茬农人是农耕文化正去、海岛市场文化走来的时代，这个时代破的是他们，立的却是除了他们之外的官僚与官僚资本，他们是时代齿轮绞齿下的血肉。
语言的边界是人类的无奈，做到用冷静的语言书写血淋淋的现实，就是尊重苦难，尊重文学，尊重语言。苦难用不着加盐调醋，苦难就是苦难本身。苦难不需要语言煽情。
卡夫卡的零度语言才是最有温度的语言。
眼泪留给后人吧。
这个时代不相信眼泪。
感谢作者以牺牲小说的小说形式真实记录了人类一道奇葩的畸景。
感谢作者没有让齿轮下的血肉化为灰尘。
感谢作者的原罪意识记录了一代人的原罪。
百度百科词条：海岛与故里
2022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图书
《海岛与故里》是一本2022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图书，作者是和谷。
内容简介
本书是海口故事和西北故事合集。海岛故事在斑驳的叙事中并不史诗般书写历史与现实风貌，却在碎片式的一连串传奇式的故事中，让读者隐约窥见海岛古往今来的烟火景观。在《故里》里，作者操持着方言式且不失雅致的语言犁铧，深耕了方圆几十里沟壑纵横的土地，由农耕社会过渡到现代乡村文明的土壤发出泥腥味的呼吸，清新而舒畅，亦苍凉与悒郁。然故土不老，天赐墒情，四季轮回，人与自然荣辱与共，一年一度春种秋收，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和谷，1952年生，陕西铜川人，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一级文学创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团顾问，黄堡书院院长。陕西省文联原副巡视员。曾获第四届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新时期全国优秀散文集奖、电视剧飞天奖、“五个一工程”奖、中华铁人文学奖、柳青文学奖、冰心散文奖、2019中国好书奖。著有《和谷文集》20卷等60多部。舞剧《白鹿原》编剧。作品收入教材和高考试卷，翻译为英文、法文、俄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