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y 8, 2026
中文作家

和谷:长江十日

和谷

 

2025年4月20日

西安至重庆高铁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李白今何在,抬眼白云端。

蜀道易,千里一日间。

旅客莫打问,老者七十三。

出站有网约平台小姐导引,交接给一中老年人,再交接给一年轻人,与司机联系在网约站上车。28元挣得不易,如民国陪都地下党接头,疏而不漏,到达解放碑入住。.

在陕西路吃火锅。洪崖洞码头,层层黄金似阁楼,江水泛光,游船渔火,无人机表演,观者如织。

重庆之夜,山城灯火接天,江上桥梁纵横,车流汹涌。

 

4月21日

重庆至丰都

中午吃碗杂面。

江水位浅,乘中巴至丰都。沿途绿山连绵,点缀着白墙青瓦山民小屋。

丰都江边,购一殘疾人草帽10元。挑夫运行李箱,沉重而行。

入房间,晾台临江水,坐椅观望。

延长油矿民国知县奈元章公有功,与日本人合作,打出石油。七十告归,十口家人将夫人棺移丰都老家,迢迢千里,情何以堪!

海鲜自助餐,三纹鱼芥末好吃。同桌八人听口音上海人,很客气。说同行有一位拄拐杖老者,98岁,敬佩!另一对老年夫妇,自费背包客游过80多个国家,厉害!夜很静,听到窗外轰响,船晃动,说是起锚的声音。

 

4月22日

丰都至忠县

四十年前到丰都,

昨日和郎今又来。

揽车上罢歇了脚,

不再攀登见鬼怪。

大雨,水天一色,白雾茫茫。下行人头攒动。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翦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一李商隐 夜雨寄北

电影《巴山夜雨》张贻弓导,李志與张瑜饰,记忆犹新。白桦词《但愿人生多相聚少
分离》,高田曲,朱逢博唱。动人心弦。

晚,忠县。过长江大桥。

实景舞剧《烽烟三国》。西安《长恨歌》团队2017年制作。千人移动剧场。开演前,书法宣传大喊大叫,不如播放舞剧音乐。浪费远道千人珍贵时光。气势恢宏,马戏精彩。

夜航。一侧上行船只灯火点点在移动。对岸山体黝黑,夜天迷蒙。坐地夜行百里,浪花哗啦啦,江面微弱潋滟,清沏发绿。

六时东天发白,山影渐显轮廓,有白屋点缀于岸边。高楼出现了,半隐于白雾中

。白帝城到了。

李白当年因安史之乱,幸得出叛军之名囚室。此时朝辞白帝彩云间,却天阴无彩云,顺流而下,千里江陵一日还。此间不闻猿声,只有波涛喧哗,如入无人之境,轻舟己过万重山。

古往今来,多少人在身边这江水上游荡,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未上白帝城,有点感昌。

到6楼平台,阳光灿烂。可以抽支烟。远眺四周山川,江水,豁然舒朗。

瞿塘峡,最高处呈尖顶,为三峡最峰巅。刀斧神工,水门洞开。两岸石壁上有蜿蜒起伏的古栈道。岩壁上有石孔,藏有古巴人悬棺。惊奇于右岸高处,有一庞大的起重机,伸长的臂膀,似在向旅人招手。

甲板上阳光炽烈,游人观景,过了夔门天险。

 

4月24日

过三峡

子时,船窗外不见了碧绿的江面和山峦,被一面陡峭的水泥石壁阻隔了。船缓缓前进了一阵,又停下来。在这石壁锁定的槽穴中,有一种封闭的郁闷感。这是船体进入闸门了。待水落船出,就过了大坝。上行则是水涨船高。人类的胆识和智慧,在这里驯服了滚滚长江。

三斗坪。大型轮船如停泊小河道,不见接天江水。因感风寒,服感冒冲剂,仍无力。凭窗见12支队伍600人络绎弃船登岸,去看大坝。怅然。

西陵峡。土家族的三峡人家,居于石壁之上,载歌载舞。

江水上的游客是观众,船移动舞台。绝壁上的土家族的歌舞,是固定的舞台。抑或打个颠倒,互为看客与演员。

出峡口,水天一色,远山如黛。渐次出现了楼群,进入宜昌,葛洲坝闸口开启。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与孟浩然的情谊,今日可曾列举一二?人性的退化,逝者如斯。除了物质与技朮的嬗变之尘,人的情感及良知,所剩无几。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元稹何在?金钱时代,情爱几何?

说说用餐。600人济济一堂,秩序井然,和霭客气,俨然一个团结友爱的大家庭。吃食品类繁多,味道鲜美,集人类世界饮食之大成。服务生年轻苗条,和气礼貌。无为大声喧闹者,各色人等,在待遇平等的价值观之下,平和相处。客人不分三六九等,无工农商学官员平民之别,一个乌托邦的理想社会原来是这样的。

不过,人均每天千元,全程包圆,没有财富支付,一切则免谈也。天下没有免费一说。人,自然,阴晴晦㝠,微风习习,江水悠悠,游轮缓缓与时光并行,一切皆和谐美好。
一群羔羊。由年轻船长放牧着一群老羊,绝大多数老年男女从各地汇聚到同一条船上的羔羊。千年修得同船渡。

三十年前,也是从重庆乘游轮而下,至宜昌回西安,又奔海南岛。水,总亲近于水,江水,海水。

今之同船渡,物是人非。昔日的同路人,七零八落,没有了任何音信,死了还是活着?人生的摆渡,此岸与彼岸,正飘浮在水中央。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再过三十年,同舟共济之人何在?

挪亚方舟,是神话,亦是当今的人类现状。

 

4月25日

岳阳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白居易,就是那位周至县令写下《长恨歌》的唐代诗人。2008年我曾作舞剧《长恨歌》编刡及文化顾问,请王蒙做过“华清秀”的对话。此剧演出至今,若干亿收益。吾辈还不是拾古人牙慧,发思古之幽情吗?

眼前江花如火,轮渡迤逦于宽阔江面,一片金黄的灿烂世界。

白居易的诗作却并非牙慧,简直就是牙齿,咬碎了汉字,至今咯巴作响!

用餐八人桌,六人上海人,听不懂说什么。如壁上观。这群人,不管装扮各异,都从或深或浅的老年斑宣示着日暮的时光。经历过不同人生故事,京子用当下舒心的生活。都很平静,没脾气,活一天算一天。

江水渐次由青绿变淡黄,土色。

天晴朗。两日未出门,卧休。感觉有了气力,去看岳阳楼。

入洞庭湖。

岳阳天下楼,洞庭天下水。巴陵胜状。

范仲淹《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窗外阳台吸烟一支,有叩门声,一人员说查火警,屋顶小盒子有红点报警了。阳台门未闭,烟飘至小盒子被侦察到了?连连抱歉。

同桌北人就我一个,吃不得油腻了,要碗面,挂面,油辣子还正宗。南方人把面称面条,多一条字多余,称米饭又简称饭,难道面不是饭?

 

4月26日

武汉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一一苏轼

千年之后,吾步东坡后尘,客居海南岛八年,比先贤多呆了几年。

今游赤壁,算是逆袭之旅,怀古之情,观今之思,无奈时光流逝,古今一理。

抵武汉港。高楼林立,迤逦于地平线。可见人烟辐辏,车水马龙,好一个人间花花世界。

想起武汉作家方方。犹记三十年前,方方、谌容、迟莉、赵玫、顾艳一行上海南岛,曾尽客居地主之谊,在航天路一小饭馆款待,不亦乐乎。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问故人何在,江水照旧流。

四过武汉。

上世纪80年代西安文联,90年代海南,00年代陕西文联,20年代自旅。

水在城中,城在水中。

湖北博物馆,曾候乙扁钟,越王勾践剑。观者众,学生居多。扁钟器量巨大,其他青铜物精美,琳瑯满目。预观扁钟乐舞,排到3点,只好作罢。

出门吸烟,年轻人多,年老者寡。旅行团一车人,瘾君子三二人,寡不敌众,不从众也。导游带队入内,唯吾离众,独自巡游。

曾侯乙,战国早期曾国(随国)国君,姬姓。公元前475-433年,享年42岁,在位三十年。

 

‌4月27日

庐山

《毛泽东在庐山》江青1961年拍摄。

毛泽东诗作《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土家菜馆。美味。

牯岭美国学堂创办于1916年,目的是确保当时在华的驻外 大使、欧美商人、传教士子弟能接受现代、正规的教育和道 德、宗教的培养。美国学堂先后共招收过欧美等国家的学生 2000余人,是当时外国人在华中一带的重要学府。

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

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

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

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一一毛泽东《登庐山》

其草书大开大合,酣畅淋漓,堪为古今神品。

晚8:30,世纪游轮负一层电影院放映《庐山恋》。据说这是世界上放映场次和观影人群最多的影片之一。

犹记在海南岛客居八年时,与此片主角郭凯敏合作过电视剧本,后来的吾妻也曾在兆凯影片公司作过美工方面差事。我的长篇小说《海岛与故里》演义过这段经历。温故知新,算是偶遇。人生何处不相逢。

 

4月28日

九华山

也巧了,加拿大中文作协主席燕飞约稿,见华文网发表去年写的中篇小说《帝城》,记述书画协会的风云际会。

今上九华山。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李白与《秋浦歌》创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三年(754年),因被赐金还山而漫游江南,描绘安徽池州秋浦的劳动场景。
九华山索道,排曲形栏杆队一个多小时,游客极拥堵为患。

闻吴桂贤逝世。吴桂贤1938-2025梦桃小组纺织姑娘传奇 和谷长篇纪实文学《绽放》。

李白:我欲一挥手,谁人可相从?君为东道主,于此卧云松。

晚看影片《长安三万里》。高适,唐朝诗人功名最高者。高适与李白的交集,窥见唐代及诗坛风云。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李白与《秋浦歌》创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三年(754年),因被赐金还山而漫游江南,描绘安徽池州秋浦的劳动场景。

高适:

昔日京华去,知君才望新。

应犹作赋好,莫叹在官贫。

且复伤远别,不然愁此身。

清风几万里,江上一归人。

 

4月29日

扬州

瘦西湖。

杜牧: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游湖,石刻有毛泽东书此诗笔墨,不知何时何地书之。湖不大,不肥,瘦。清秀也。桥多,拱形。过一桥二十四窄阶上下。游舟乘者寡,多小景,饮茶,歇脚处。白塔高䇯,圣洁肃穆。

想到去年谒长安杜牧墓,仅一大土坑,是包抱杜甫的杜氏祖坟,被取土垫牛圈形成。

杜牧如何自长安来回扬州一趟,风花雪月,美景美人,

又如何在故土中化作尘埃,真乃万古愁也。

 

4月30日

南京

佛颅骨舍利安置处。

华美之极的佛塔地宫,佛顶胜境,冠于古今。游客如云,景观绝伦。建于2019年,大毛笔,精美的建筑艺木与佛教塑像,千万金佛,汇于佛顶巨型现代拱圆型建筑内,科技烘托,佛光辉煌,举世无双。

不得不慨叹金陵文化,民国风度遗存,有钱有高人,设计者乃当世佼佼者也。虽谓短命之都,却气格犹存。令长安客叹为观止,文学艺术气象类比,则汗颜也。

入口收没打火机,有人悄告可藏鞋内,果然入关。出口又白捡一枚汽体精美火机,哑笑。

回船。门迎欢迎回来,热毛巾,茶水。午餐,馄饨。有同桌生日,属龙,同庚。

离船,乘大巴往上海万豪酒店。乘车5小时,言船只因风大进不了上海港口。大城市嘛,恐无停靠船位。

离开九日江上行,登陆,逛上海。
曾三度来沪,近一次是几年前撰写央视纪录片《东方帝王谷》,在上海与易中天交流该片构思。他正带人写《易中天中华史》。易反对用“封建主义”一说,坚持“帝王时代”定义。我写隋唐部分,之后结集《长安梦寻》。此书写道易兄,编辑言请易写推荐语。易回复:恕不从命!又短信:请和兄理解!我向来厌恶由所谓名人推荐书,自欺歁人,恶俗也!遂作罢。

服了易兄独步文坛,快人快语,不流俗,才华出众。易有“恕不送书”名言,影响我轻易不送书,也婉拒过不少登门签书读者,闭门谢客,静心写书。

曾记之前一次是上世纪80年代赴沪,与同获全国新时期优秀散文集奖的平凹,到同获奖的赵丽宏家做客,赵兄好人好文,只是后来多年断了音讯。

今在南京牛首山佛顶宫见无忧树。当年上海文艺社蒋九霄到西安约我散文集《无忧树》,之后获奖。此文原发《人民文学》,责编周明。

上海,与我有恩。去年写《萧军传》,笔底上海三十年代文坛风云,鲁迅、胡风、萧红如知音。

上海,悄悄的来,不打扰故交,心中惦念即是。

1986年,和谷的散文集《无忧树》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并斩获1976—1988年全国新时期优秀散文集奖,这个奖项,是和谷散文写作路途上的重要里程碑,更将坚定了他写作散文的信念,他执着地追求“诗性审美与散文境界”,并自觉地将其贯穿在他的写作历程与日常生活状态当中。

一一范墩子《和谷的秋收与冬藏》

心挂无忧树,上海故人缘。

犹记卅四春,古稀迟还愿。

江风五千里,苍茫云水间,

夜雨问归期,西望见长安。

一一 作于上海万豪酒店

 

5月1日

上海

参观鲁迅纪念馆,瞻仰鲁迅墓。

墓地大片草坪碧绿清鲜,空旷安静,背后的松树高大挺拔,直擎蓝天。近旁,一年轻人铺席而卧于紫藤架下酣睡,被保安驱赶。

鲁迅公园红旗招展,众人围唱革命歌曲,多为六七十岁老者,喧哗吵杂。

赶到上海图书馆,假日提前闭馆了。坐馆前石阶小憩,查百度入馆,搜索作者姓名和谷,有书目《还乡》《长安梦寻》《唐朝背影》若干册藏品。

 

5月2日

上海

博物馆。民族服饰展览,精美绝伦,拍照发微信九宫格。

多伦路别墅区,建筑百年余,样式风格叹为观止。

寻访左翼作家联盟旧址,庭院高大松树下有左联五烈士胡也频、柔石等雕像。建筑物雄伟典雅,左联作家图文投影丰厚斑斓,那个风雷年代作家风骨像貌,是为五四以降文学之先行。

好不易沿鲁迅小道找到存书旧址,空掩着,空无一人。拐到内山书店,读书人络绎不绝,有茶座咖啡。购一本小人书大小的《鲁迅野草》,广西师大社制作甚好。想着写《萧军传》,二萧在这里见到鲁迅,借钱,送《八月的乡村》书稿。眼前的丽日清风,还原不了那个风雨如盤的时代,那个下午,他们如何行走在这门前,望不见了昔时背影。

朝花夕拾,而已。

萧军读《野草》初知鲁迅,二萧在上海成名,而后一则延安炼狱,一则香港香殉,令人唏嘘。

1984年萧军四过西安,为我第一本散文集《原野集》题签,并书赠“诗魂”墨宝。

2024年萧军长孙大忠西安相识,动笔《萧军传》68万字。相间赴临汾过黄河,到延安碾庄,寻访萧军足迹。今经十日许,从重庆游轮至武汉上海,诵唐诗,追古圣,以鲁迅故居为终点,越过百年,神游仙踪,快哉一程。

 

5月3日

西安

高铁回西安。动笔《李若冰传》修订稿。

七十有三,该是罢笔年岁了。写了几十本书,过眼烟云,聊以自慰。放下担子,退出舞台,做一个闲适之人,游游走走,写写画画,无事一身轻,多活几年,向死余生,足矣!

和谷,1952年生,陕西铜川人,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一级文学创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团顾问,黄堡书院院长。陕西省文联原副巡视员。曾获第四届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新时期全国优秀散文集奖、电视剧飞天奖、“五个一工程”奖、中华铁人文学奖、柳青文学奖、冰心散文奖、2019中国好书奖。著有《和谷文集》20卷等60多部。舞剧《白鹿原》编剧。作品收入教材和高考试卷,翻译为英文、法文、俄文